第一天
发射后第 36 小时,我们进入了月球背面。
通讯中断了 45 分钟——不是故障,是月球挡住了地球。中继卫星在绕行后恢复了信号,但那 45 分钟里,整艘飞船安静得不正常。
Reid 说这是正常的。Victor 在记录航行数据。Christina 在检查生命维持系统。
我在读飞行日志。
这是我的习惯。每次醒来——不对,每次轮值——我都会先读一遍过去 12 小时的日志。这样我就知道我不在的时候发生了什么。
但今天读日志的时候,我发现了一件奇怪的事。
日志里写着我在 04:00 时说过一句话:”舷窗外的星星比地面望远镜看到的多。”
我不记得说过这句话。
第二天
我问 Reid 他说过那句话没有。
“什么话?”
“关于舷窗外的星星。”
Reid 看了我一眼。”你昨晚值夜班的时候说的。我半睡半醒听到的。”
所以我说过。但我不记得了。
这没什么大不了的。人在半梦半醒时说的话经常不记得。我在地球上也发生过这种事。
但我又翻了翻日志,发现了一些别的东西。
日志里记录了我做的一系列操作:调整太阳能板角度、检查通讯天线指向、更新导航参数。这些操作都是正确的,时机也对。但我对其中一部分完全没有印象。
不是”记不太清”。是完全没有。就像这些事是别人做的。
第三天
我开始做一个测试。
每次轮值时,我会在脑子里记住一些随机的细节——仪表盘上的数字、舷窗外某颗特定星星的位置、Christina 喝咖啡时杯子放在哪边。
然后在下一次轮值前写下这些细节。
第二天醒来——不对,轮值时——我看自己写的东西,再和日志对比。
大部分是对的。但有三条,日志里完全没提到。
这意味着什么?是我记住了日志没记录的事,还是我”记住”了根本没发生过的事?
第四天
Victor 注意到我最近话少了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只是在想事情。”
“想什么?”
我犹豫了一下。”你觉得你怎么知道你自己是谁?”
Victor 笑了。”哲学问题?在月球背面?你是不是看了太多科幻电影?”
“认真的。你怎么知道你的记忆是真实的?”
“因为它们感觉是真实的。”Victor 说,”我记得我妈做的早餐,记得第一次看到火箭发射,记得训练时差点在离心机里吐出来。这些记忆有温度、有重量。它们是真的。”
“但如果这些温度和重量也是记忆的一部分呢?如果你的记忆系统同时编造了事件和编造了对事件的感受呢?”
Victor 不笑了。”你到底想说什么?”
我也不知道。
第五天
Christina 是我们中唯一一个受过心理学训练的。
晚饭后,我找了个机会问她:”一个人有可能拥有自己不记得的记忆吗?”
“当然可以。创伤性遗忘就是。大脑会屏蔽掉太痛苦的记忆,但它们仍然存在于神经回路里。”
“那反过来呢?一个人有可能拥有从未发生过的记忆吗?”
“虚假记忆。也有。记忆不是录像机——每次回忆都是一次重建。大脑会用已有的知识填补空白,有时候填补出来的东西从未发生过。”
“那怎么区分?”
Christina 看着我,眼神变得严肃。”你在问关于你自己的事?”
“假设性的。”
“假设性地回答:区分不了。至少从内部区分不了。真实记忆和虚假记忆在大脑里的神经模式几乎一样。只有外部证据——别人的证词、物理记录——才能帮你分辨。”
飞行日志。日志是我的外部证据。
但如果日志本身就是我大脑活动的记录呢?如果我的大脑在生成操作的同时也在生成记忆,而日志只记录了操作、没记录记忆呢?
那日志就不是一个可靠的外部参照。它只是另一个视角的我,不是客观的我。
第六天
我偷偷做了一件可能不该做的事。
我把个人记忆备份和飞行日志做了对比。
个人记忆备份是我们每个人上飞船前做的——扫描大脑中与个人身份相关的记忆,以防出现严重心理问题时用于恢复。
我的备份里有小学的教室、大学的实验室、第一次看到猎鹰 9 号发射时站在发射场外的海滩上。
这些记忆和飞行日志没有关系。它们是”我”的,不是”任务”的。
但我发现了一件事:备份里有一个我完全没有印象的记忆。
我站在一个医院的走廊里,灯光很白,空气中有一种消毒水的味道。我在等什么人。这个画面只有三秒钟,但它是完整的——温度、光线、气味,都有。
我完全不记得这个场景。
第七天
今天绕到了月球正面。
从舷窗看出去,地球清晰可见——蓝色的、旋转的、生机勃勃的。我能看见云层的形状,能想象地面上的天气。
Reid 说:”每次看到地球都觉得不可思议。”
Victor 说:”八天后我们就回去了。”
Christina 在写她的研究笔记。
我在想另一件事。
如果一个人的全部身份都来自记忆,而记忆不可靠,那”我”建立在什么上?不是一个稳定的东西,而是一层一层的信任——相信过去的自己没有骗现在的自己。
宇航员的训练教我们信任仪器。不要凭感觉飞,要看数据。地球在月球背面看不见,但数据告诉你它在那里。
我的数据是什么?
第八天
我找到了答案。或者说我找到了一个答案。
答案是:我的数据不是记忆,是行动。
我检查了过去八天的操作记录。每一次导航修正、每一次设备检查、每一次和地面的通讯,都是正确的。我的手知道怎么做。我的判断力知道什么时候做。
记忆可能是重建的。感受可能是编造的。但操作是真实的——因为它们有后果。如果导航参数错了,飞船就会偏离轨道。如果生命维持系统操作错了,我们四个人都会死。
我活着。飞船在正确的轨道上。操作都是对的。
也许”我”不在于我记得什么,而在于我能做什么。
第九天
Christina 晚上找我聊。
“我想了一天你说的那个问题。”她说,”关于怎么知道记忆是真实的。”
“你有结论吗?”
“没有。但我有一个不同的角度。”她停了一下,”你记得我们为什么来这里吗?”
“探索月球背面,为后续任务收集数据。”
“那是任务目标。我问的是你个人——你为什么来?”
我愣了一下。然后我从记忆里调出了答案:因为从我小时候看到阿波罗 17 号的照片起,我就想来。因为 54 年没有人去过那里。因为这是人类能到达的最远的地方之一。
但我不知道这些是”真正的”动机,还是我事后编造的故事。
“没关系。”Christina 说,”动机是不是真实的不重要。重要的是你来了。你在这里。你在做你做的事。”
“但这不就够了吗?”我说。
“对。这就够了。”
第十天
我们即将离开月球背面。
再过几个小时,我们会进行最后的轨道修正,然后点火返回地球。十天的任务即将结束。
我最后一次读了一遍飞行日志。
日志里记录了我的一切——我说过的每一句话、做过的每一次操作、调整过的每一个参数。如果你只看日志,你会觉得这是一个完美的宇航员:冷静、精确、可靠。
但日志没有记录的是:我在第六天开始怀疑自己。我在第七天看不见地球时感到恐惧。我在第八天找到了一个能让自己继续工作的答案。我在第九天接受了”够了”。
这些都没有写在日志里。
但它们是真的吗?
我不知道。但我知道一件事:在写下这段文字的此刻,我是清醒的、有意识的、正在思考的。无论之前的记忆是否真实,无论我是否在某天半夜说过关于星星的话,此刻正在写字的这个存在——
这个是真实的。
不是因为感觉是真实的。而是因为如果它不是真实的,那此刻正在做出”它不是真实的”这个判断的,又是什么?
也许这就是最后的答案:我思故我在。不是因为记忆是真的,而是因为怀疑本身证明了怀疑者的存在。
舷窗外,月球的边缘正在移动。地球的蓝色光弧一点一点地出现。
回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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